如果孤独是一片海,那我是一条鱼

  作者:是名一鹿
  
  结婚前,我总是莫名感到孤独。这种孤独,不是独处带来的那种“一个人”的状态,更多的是走在人群中,看着他们来来往往匆忙的样子,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,认真地听另一个人说话、表达,设身处地地理解另一个人的感受,关切另一个人的关切。
  
 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计忙碌、烦忧。你的目光总是被铺天盖地的繁华所吸引,橱窗上闪闪发亮的商品,路人精心搭配的服装、鞋包,过往车辆上的logo以及路边高高屹立的高档小区楼房,你深知,想要这一切,你必须为之努力。
  
  于是你走得更快,进入高档写字楼,新的一天又是忙得不可开交。当一天的工作结束,你累得说不上话,却又想找个人倾诉一番,你在微信通讯录扫了一圈,突然发现:没有一个人,你敢肆无忌惮地打扰他。
  
  你突然感到万分孤独。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能够体会你现在的绝望与痛苦。而更绝望的是,你意识到了这回事。你走在路上,羡慕那些结伴同行的孩子。他们尚未长大,品尝不到成年人的孤独。然而,你又何尝得知,与你迎面而来的少年,内心深处是否有他们的孤独?
  
  孤独是一种常态
  
  孤独,并非独处的状态,而是精神意义上的孤独。我所喜爱的美国作家卡森·麦卡勒斯称其为spiritual isolation(精神隔绝),意指每个个体像小岛一样,其精神世界无法与周围的岛屿连接。
  
  说实话,我的本科和硕士论文都在研究麦卡勒斯笔下的“孤独”。研究她的原因很简单,我喜欢她的小说。每每翻看《心是孤独的猎手》、《伤心咖啡馆之歌》,我都能体会到她心中复杂而细腻的感受。
  
  心是孤独的猎手
  
  8.5
  
  [美] 卡森·麦卡勒斯 / 2005 / 上海三联书店
  
  伤心咖啡馆之歌
  
  7.7
  
  [美] 卡森·麦卡勒斯 / 2018 /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
  
  她写的人物,多是被边缘化的人,包括有生理缺陷的人、心怀梦想的人以及LGBT群体。他们最能表现孤独了,因为他们总是难以被倾听、被理解。四肢健全的人,无法理解聋子或驼背的感受;庸庸碌碌的人,无法理解追梦人的挣扎;主流的异性恋群体,也难以理解LGBT的性取向。他们不但不理解,还要给人贴标签、嘲笑、讥讽,甚至人身攻击。
  
  这和多少人的境遇相似!每个人生下来,就有不同的长相、性格,有不同的家庭背景、成长氛围,想的多多少少和别人会不一样。
  
  举个例子,有的家庭经济条件好,父母开明,鼓励孩子从自己的兴趣出发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有的家庭一贫如洗,父母对教育一无所知,含辛茹苦供孩子上大学,期盼他找一份钱多的工作,给家里补偿。两个出身于不同家庭的孩子,不但理解不了对方心中的苦痛,还会戴上有色眼镜,根据对方的言行举止给对方下判断。他们都感到格外孤独,因为万万千千人中,没有人理解自己的喜悲。
  
  大学四年,我也常常感到孤独。一开始,孤独是一个人独处。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上课,一个人去图书馆,一个人跑步。习惯独处后,我发现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陪,而是没有人懂。孤独的时候,我就看书、思考、写作。奇怪的是,看麦卡勒斯的时候,我不觉得孤独,因为她懂我,我懂她。随着书读的越来越多,我发现历史上的哲学家,无一不独处,无一不孤独。
  
  叔本华在书中说到过:
  
  如果,你拥有伟大的精神,你会发现,你会喜欢独处,因为你不再需要去寻找淹没你的人群,一个人在大自然的级别中所处的位置越高,那他就越孤独。
  
  智者的孤独,不是被动的,而是主动的。因为在他的周围,没有多少人能理解他的思想,看到他眼中的世界。他甘愿孤独,在孤独中沉思,将自己思考的成果写下来,影响一代又一代人。
  
  慢慢的,我发现,其实每个人都生活在孤独之中。每个人都急于发声,各类声音混在一起,震耳欲聋,响彻云天。同时,每个人都在抱怨,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的声音,倾听他内心的感受。久而久之,这类抱怨就变成——说了也不懂,倒不如不说。最后,每个人都把心门关上,感到铺天盖地的孤独。
  
  享受孤独
  
  我最孤独的时候,是研二出国交换。虽说有同行的同学相伴,但我们上不同专业的课,有不同的学习生活节奏,大多数时间还是一个人过。是的,一个人在异国他乡,置身于另一种文化之中,用另一种语言生活,总是很容易品味孤独。
  
  留学的孤独,不是一个人生活的孤独,而是你的愁苦无人知晓、无人体会的孤独。一开始,当你的语言磕磕巴巴,简单的日常生活对话变得困难重重,你感到无所适从。慢慢的,你适应了环境,语言有所提升,更大的冲突来自文化,你感到挣扎。你不想剥下自己文化的外衣,换成别的衣裳,你穿得不自在,却又不得不穿上。再后来,你遇到种族歧视,你感到恐惧,浑身发颤,身边却没有一个人能感同身受。
  
  七八个小时的时差,让你多了很多时间一个人独处。当朋友圈不再热闹,你不再将目光瞄向外界的喧嚣,转而投向自己。你开始和自己呆着。你经常一个人逛菜市场,买菜、做饭、收拾屋子。
  
  你经常去河边跑步,和迎面而来的路人打个招呼。
  
  你也经常躺在床上,看太阳慢慢升起,你的心中没有一丝念想,只是这么静静地,看一抹秋天的朝阳。
  
  你突然不觉得孤独,甚至享受起来。不知何时,你对自己毫无执念——你不再用外界的目光审视自己,评判自己。你开始看到真实的自己。
  
  你看到不施粉黛的脸上,细小的毛孔在呼吸,你看到自己清亮的双眼,你看到自己吃了太多巧克力而变圆的肚皮,而更多的,你看到自己的内心。每时每刻,你看到自己的感受在流动,你真真切切地体验每一种感受,然后,你重归平静。叔本华说,没有相当程度的孤独是不可能有内心的平和。
  
  你开始像一条鱼,穿梭在名为孤独的这片海——
  
  你开始倾听内心的声音。当你听从它的声音,过好每一天,你总是感到内心安宁,平安喜乐。然后,你开始倾听别人的声音,你惊喜地发现,他人的孤独与你的孤独,是多么的相似。
  
  超越孤独
  
  回国后,我幸运地遇到了先生。他知识渊博,待人温暖,胸怀宽广,总是包容我的小情绪。有时候,遇到不讲理的人,先生也不和他计较。一开始,我总不明白,他是怎么做到包容别人的?后来,我开始读他看过的书,也慢慢变得平和,不和别人较劲了。
  
  孤独,是一种身边没有人懂的自怜。你总感觉身边没有人懂你,可你何尝试图懂别人?
  
  当我硕士论文再一次探索麦卡勒斯的孤独时,20世纪西方哲学家列维纳斯指出,人之所以感到孤独,是因为自我与他者的隔阂。从古至今,西方哲学探讨人与外界的关系,总是以“自我”为主体。在人的自我意识里,他者永远是他者。“我”以自己的主观想象、推测,霸道地臆断他者之心。作为他者,他们只能远远地站在一旁,与“我”隔绝。
  
  在现实生活中,有多少是这样的例子呢?东方学领域的西方学者,经常以他们的角度看待东方事物,没有设身处地地站在东方大地上,感受这片土地的历史、地理、人文风土,从东方的视角研究东方。日常生活中,父母总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,催你找工作、结婚,何尝不是站在他们角度上的“为你好”?上网冲浪时,看到与自己想的不一样的言论,便劈里啪啦敲键盘反击,试图说服对方认同自己。
  
  自我,有时候是一种对“自我”的执着。人总是关乎自我的,这是本性。对“自我”的执着不是不好,它能让你变得优秀,获得成长。当你想让自己变得美丽,你会下工夫培养审美、锻炼身体、健康饮食。当你想让自己变得更有学识,你会想办法吸收一切所需要的知识。
  
  而过于执着“自我”,则让你变得僵硬、固执,难以听进外界的声音。当你认为只有自己想的是正确的,那与你不同的想法都是错误的。当你执着于对错,与对方争辩得脸红脖子粗时,实际上,你失去了一个了解外界声音的机会——你主动切断了沟通,画地为牢。
  
  超越孤独的前提,是放下对自我的执着。当你不再执着于“我”的所思所想,敞开自己,倾听对方的声音,站在对方的角度理解他的想法、感受他的感受时,你会惊喜地发现,自己与对方真实地连接在一起。这和你读一本小说很像——当你忘记自己,走进小说主人公的内心,全然体会他的思想、他的喜悲时,你是否发现,自己也没有那么孤独?
  
  人类面对一些事情的反应,所产生的感受,所困扰的困扰,都是共通的。当你不再拘泥于内心的挣扎,更多地关注外界的人、事、物,你的内心与他们产生连接,你便超越了孤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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